来自:豆瓣(merleau)

同性恋是天生的吗?在很多意义上这不是一个好问题,但这并不妨碍它有一个简单明确的回答。遗憾的是太多时候,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成为了一种价值判断,申明”同性恋是天生的”成为彰显一个人思想自由、民主、进步,并把他同那些的落后的、保守的、恐同的区分开来的基本标志。但任何尊重当代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研究成果的人都应该清楚地看到,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标准意义上的事实判断。无论你是教会人士、极端右派、LGBT活动者、学院派教授,无论你自认为是异性恋者还是同性恋者,无论你是否恐同,对于这个问题有且只有一个正确答案,那就是没有人天生是同性恋。

在解释之前,首先区分两个基本概念:同性恋与同性性行为。前者是一种身份,确切地说是一种以性吸引对象的性别进行划分的身份,这种区分方式是近现代西方社会的产物,到目前为止只有不到两百年的历史。而同性性行为则是一种纯粹生理的行为模式,它在大多数情况下由快感所驱动。即使在现代社会中,同性性行为也并非只有同性恋者才能实现。在特殊环境(如监狱),或者出于特定性幻想,异性恋者也完全可以参与同性性行为并获得快感。理解这一点,就可以轻易反驳“同性恋天生论”的一个支柱逻辑:

因为同性恋在不同历史时期,在不同社会中普遍存在,所以同性恋是天生的。

这个逻辑很显然混淆了同性恋身份与同性性行为。历史人类学的研究表明,同性性行为确实在不同社会形态中普遍存在,无论是古希腊,古罗马还是古代中国,但并没有社会形成一种同性恋的独特身份。即使它们形成了某种身份,也完全不依赖于当代西方社会对于同性恋身份的界定标准。因为大多数原始社会根本不存在二元对立的性向观念,人们不会称自己是同性恋,就像他们也不会称自己是异性恋一样。在这样的社会中,一个人可以同时经常性地投入到多种性行为中,而并不因此反映任何性身份。比如在古希腊,成年男子与少年之间的同性性行为盛行,但这本质上反映的是阶级地位的差别。由于古希腊女性和少年的地位一样卑微,对于贵族而言,和两者发生性关系毫无区别,都仅仅是满足一种权力欲望。同样在很多地中海与拉丁文化中,只有同性性行为中的被动接收方才会被称为“同性恋者”,而对于主动方来说仅仅是享受性快感,与个人身份毫无关系。

再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在桑比亚部落中,所有男性在成长过程中第一次性行为都是同性性行为,年轻男孩必须为年长者进行oral sex,从而实现semen作为一种“珍贵价值”的传递,并标志着男性的性成熟。在这之后,男性才可以进行正常的异性婚姻等等(Herdt,1994)。对于“同性恋先天论”来说,这种社会该如何定性呢?完全的同性恋社会,异性恋社会,或者双性恋社会?显然,无论哪一种定义都不仅无效,而且毫无意义。就像我们不能问古代中国朝代里,哪些大臣是共和党,哪些是民主党一样,用仅仅存在于某一特定社会的标准来套用其它社会,是基本的范畴谬误。

从历史人类学的角度来说,不同的社会制度与文化习俗塑造了多种多样的性行为与性生活,但只有在近现代西方社会,“这么一种”性行为才被界定为同性恋身份。反过来,“同性恋先天论”仅仅从一种有限的社会语境出发,试图提炼出一个超历史,超社会的“同性恋本质”,完全是不可能实现的理想。

第二,自然科学。“同性恋先天论”的另一个支柱逻辑是:因为当代自然科学已经找到同性恋独有的生理特征,因此同性恋是先天的。但事实是:

1, 自然科学对于性倾向问题二十多年的研究,从来没有得出真正有说服力的结论证明存在一种“同性恋本质”。持有此观点的研究要么在方法论上漏洞百出,要么被后续实验轻易证伪。事实上只要稍微关注过这段研究历史的人都会轻易发现,“性向本质”这一研究领域几乎就是一个前仆后继被打脸的历史。随便举几个例子:

脑研究。九十年代初最著名的性倾向研究是1991年LeVay对19个同性恋者和16个异性恋者尸体的大脑解刨。他发现异性恋者丘脑下部INAH3部位大于同性恋者,因此证明同性恋是天生的。事实上,首先LeVay对于实验样本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的判断本身就并非准确,而且即使在这仅仅35个实验数据中,就有6个案例是异常的。更致命的是,随后一年UCLA的研究指出,行为能够影响大脑结构,那么LeVay根本无法说明是这些脑部不同导致了同性恋,还是同性恋行为导致了脑部不同。

双胞胎。基因研究的基本逻辑是,如果同性恋由基因决定,那么对于同卵双胞胎而言,由于基因相似度极高,那么两人的性倾向应该也高度相似。1991年Pillard and Bailey调查41对其中有一人是同性恋的同卵双胞胎,发现第二人也是同性恋的共13对,概率是寒酸的31%(写论文时两人把双同性恋双胞胎报告两次,使得概率勉强提高到52%)。2000年Kendler等人做的类似研究,结论依然只有32%。更可悲的是,仅仅这三成还很难归结为是基因的功劳,因为同卵双胞胎不仅基因相似,而且生长环境也相似,很难说到底是什么决定了他们的性倾向。另外,2008年一个澳大利亚(Verweij, K. J. H.等)和一个美国团队(Eaves, L. J. & P. K. Hatemi.)分别就恐同态度进行了双胞胎实验,也发现了显著的基因关联。看来恐同者以后也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恐同,因为我天生如此”?

至于其它类似的研究,包括传说中著名的“gay基因”Xq28(近十年各种研究得出从高度相关到毫无关系的各种结论),或者近些年兴起的全基因组扫描,都没有证明任何一种“同性恋本质”的存在。到今年三月份,伦敦Royal College of Psychiatrists公开声明,性倾向是生物与环境的混合产物。因为没有科学研究能说得比这更多。

  1. 自然科学研究不仅尚未解决“性本质”问题,而且从根本上不能处理这一问题。我可以非常自信的说,给我任何一份声称能证明同性恋本质存在的科学研究,我都能找到它明显的逻辑或方法论漏洞。原因在于要发现所谓性倾向的生物本质,必须依赖于同性恋与异性恋者的对照试验,而由于同性恋作为一种社会身份是由当前特定政治文化语境所定义的。从后现代的角度讲,这样一种身份是被多种话语所暂时“缝合”的,因此根本不存在一个中立的标准来选取样本。大多数研究依赖于所谓自我认定的同性恋者(self-identified gay),使用饱受批判的Klein Sexual Orientation Grid,不可避免地面临严重的样本污染问题和其它方法论局限。一方面,无数相信“同性恋先天论”的人在期待着科学研究能给出一个明确的标准来帮助他们断定自己的性身份,另一方面,科学家依赖于这些人先告诉他们自己的性身份,从而能够开始研究。这个封闭的循环最终只能走向死路:

在超过二十年的性研究工作中,我发现研究对象经常拒绝回答问题,他们发现自己被迫在几个都不能真正描绘自己欲望的选项中进行选择。更多时候,他们挣扎着提供一个“正确”的答案,最终只能得出模糊混乱的结果。事实上,性科学研究的抽样过程,不是筛选出“坏”的研究对象,而是暴露出自身“坏”的问题。(Rebecca M. Jordan-Young “Brain Storm: The Flaws in the Science of Sex Differences” p145)

1973年美国精神病协会把同性恋从精神疾病的诊断列表(DSM-III-R)中去除,被视为是同性恋运动的一个重大成功,但同性恋去病化并不意味着同性恋是天生的(虽然很多同性恋者似乎这么认为),即使今天在APA官网上,关于性倾向的定义还是立场鲜明:

Some people believe that sexual orientation is innate and fixed; however, sexual orientation develops across a person’s lifetime.

一些人相信性取向是先天的和固定的,但是,性取向是在人的一生中不断发展的。

这不是意识形态,是事实。

那么,如果同性恋不是天生的,它是一种选择吗?这又是一个糟糕的问题,它把回答者抛置在生物本质主义和意志自由论两个极端之间进行被迫选择。太多同性恋者害怕谈到”选择“这个词,因为这似乎意味着一种不负责任的、容易动摇的、缺乏立场的生活方式与政治态度,或者他们更怕失去“天生”这个词,因为似乎只有无法选择,才能做到理直气壮。所以当Cynthia Nixon在2012年在时代杂志上公开说“我选择成为lesbian”时,美国的同性恋权益组织才会如此恼羞成怒——如果她能够“选择”成为,那么谁又会“选择”离开?但如果同性恋作为一种社会身份,成为同性恋者作为一种认同(不是认同于一种本质,而是认同于一种想象的共同体),不是也无法是天生的,那么承认一种选择的可能性——哪怕是最低限度的选择——是唯一的逻辑可能。拒绝同性恋天生论,要求我们必须同时拒绝那些基于同性恋天生论的,听上去非常有吸引力的,但在逻辑上无法自洽的观点:

因为同性恋是天生的,所以你喜欢同性就不可能再喜欢异性,相反同理;

因为同性恋是天生的,因此同性恋者的数量不会因为社会接纳而改变;

因为同性恋是天生的,因此同性恋家庭抚养出来的孩子与异性恋家庭子女没有任何性向上的差别;

……

毫无疑问,拒绝以上任何一点都要求相当的政治勇气,也必然会承担相应的政治风险。它意味着必须抛弃先天论所赐予的坚固堡垒,而被迫在话语层面与不同政治力量进行激烈的斗争;意味着必须以新的方式来建构同性恋作为政治群体的本真利益,并以此换取行动的可能;意味着必须想象一种新的未来,而在这个未来中未必有同性恋者这一称号。这种改变是痛苦的,但却是必须的。“同性恋天生论”不仅限制了个体体验这个世界的方式,而且限制了个体想象其它体验的能力。改变这一观点意味着改变思想的地平线本身,而这是摆脱身份政治的政治僵局,超越“平等与差异”二元逻辑导致的循环废墟的唯一途径:

因为没有人天生是同性恋,就像没有人天生是异性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