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我们这种小地方,语文作文按平均标准打分,只是为了不让因分数差异过大而带来的重新阅卷负担产生。
英语作文按照区县打分,只是为了加快阅卷速度。而今年据说改卷时间又要减少,带来的问题不敢多想。


我一直觉得,高考作文试题的问题,绝不仅仅出在科学事实方面的可笑错误这一面。更大的问题,出在作文部分命题者乃至整张语文试卷命题者们的愚昧和幼稚上。这样,才有了劣质语文题目的层出不穷。

给高考洗地,我算是洗得自己都有点儿厌烦了。可是,高考作文这地,谁爱洗谁洗去,没我事儿。

大家都在欢乐地吐槽着这道可笑的题目。不仅这个,大家吐槽过或吐槽着的作文题目,太多太多——也许有叼着树枝就能让自己浮在水面的怪鸟,有“甩掉诚信的包袱”的幼稚抽象和道德绑架,有“行走在消逝中”的矫揉造作和莫名其妙,也有不计其数的小确幸、小得失、小开心、小伤感,以及小无赖们脑子里小中见大的扯淡。

可我还是想说一件发生在我们这个教育落后省份的小事儿。

高三时,学校曾下发过由省教育考试院印发的 2007 年的省内“高考高分作文集”。经历过高考的人,也许都对那些高分作文的低劣颇有些印象——特别是,2007 年(即我们高三时所能看到的)全国 II 卷,高考作文题目乃是关于“帮助”的材料作文,其酸其腐,臭不可闻,至今仍然难以忘怀。在一帮以吐槽为乐的、准备拿着自己的中二的“良心”与命题人和阅卷人扛(肛)正面的孩子们那儿,这些货色真能“让人看了有生理反应”;也许有人记得王小波《关于文体》中的那个恶俗比喻吧——对,就是那种感觉。

高考生,居鲍鱼之肆久矣。我们要是天天吐,怕是肠子也得吐出来,只好麻木以对。可是,当我在那本作文集中,看到一篇“关爱回家”的得了 57 分的作文时,我还是被吓了一跳——

这是抄袭,抄的是 2004 年成都市的中考作文。

最令我难过的事情,并不是“抄袭得高分”本身,而是,这家伙抄的,竟是一篇中考作文。我知道,如此指责,算是严重地以偏概全、不合逻辑,但我在受到如此的震惊之后,实在是禁不住自己的情绪,只想问一句:

让一篇抄袭的中考作文在高考中得到高分,这是不是意味着如下二者中至少其一:

高中三年的语文教学,至少体现在作文上,是不是全都做了无用功?

或是,这道作文题目如此稀烂,烂到完全无法考察学生的水平,使一篇初中水平的拙劣“剧本”都能蒙混过关,直至拿到高分?

如果我能找到那年题目的命题人和那篇作文阅卷人,我一定要当着他们的面骂一句:你们这帮蠢材,号称为师为范,脑子里的东西,却是狗屁不通!

“狗屁不通”之类的肮脏咒骂,要是管用,倒也罢了。要命的事儿出在,在这样一场仍然能决定许多人命运的考试中,考生不得不揣摩一个将被随机指派的阅卷人(而不是命题人)的意图——我是至今也想不通为啥话题和材料作文会有如此严苛又荒唐的关于偏题的种种明规则和潜规则——而不是如题目所声称或暗示地那样发挥。既然叫做话题或材料,那难道不是能自圆其说就好么?

不仅如此,阅卷人和命题人之间,似乎还形成了一种诡异的正反馈:阅卷人期待着看到空洞无物的作文(这样的题目最容易评分,给堆砌辞藻、创设情境、装腔作势者高分就好了),而命题人则在越来越频繁地拿出低幼无聊的题目,来满足阅卷者的这种期待,并用阅卷者笔下的“高分作文”的表现来自我满足。

固然,作文一题的目的,大致是要考察考生的语言运用;文辞华丽、跌宕起伏自然是极好的,纵横捭阖、激扬文字也是非常值得赞赏的。但是,考试之所以为考试,是因其有考核和选拔的特殊功能的。作文之基本,在于言之有物,在于真实可信,在于有理有据;而且,最基本地,在于文通字顺。我们所见到的高考题,却无一例外地舍本逐末,让基本能力过硬者几乎无从施展,却让没什么能耐的投机者搭起了他们的空中楼阁。

无数人都在强调着,考试作文中,要写出“真情实感”、“真实经历”。可是,我们看到的题目,考虑到政治等话题的敏感性,是至多只能允许一小部分人写他们的真情实感的。那么,大概我们该去论论理,展现一下思维的张力?不,在今日,想在大部分高分作文中看到基本的逻辑,也是不切实际的奢求——你哪怕想在“高分作文选”之类书中看到一篇言之有物的文章,都已经非常非常难了。

命一道题,让考生能扎扎实实论可论之理、认认真真叙可叙之事,真的是如此地不可能么?高考卷的命题人们,真的一定要拿这些看似深刻实则无聊无赖,并逼迫考生写出空洞无物的文章的货色,以敷衍塞责么?

犹记得一篇被诸多作文书大肆赞扬过的《人生如茶》的应试作文(原文在此:人生如茶作文700字)。考生以沏茶为情境,牵强附会地挂上了许多许多“人生感悟”;可稍一留意便可看出,他这些“感悟”,虚假到令人呕吐——最简单地,他的喟叹空洞如是,可有一句令人信服?在文辞上,我也完全无法看出一丁点儿生命体验的沉淀,只看到一个孩子,凭着他的想象,笨拙地尝试着驾驭一些宏大的语汇和虚拟的叙事,可怜巴巴地乞求别人赞赏的目光。

上面的问题之所以存在,原因大概是,命题人已然忘了考虑这件事儿:一个高考生,究竟能写出些什么东西。

高考生,十八岁。经历过生活的艰辛和颠沛者,见证过世事的丑陋和荒诞者,并因而肝肠寸断又痛定思痛者,至多百里有一而已。他们伪装成长者,言之凿凿地讲着大小道理,却从不明白道理中的种种意象为何——不明白自由多么可贵,不明白真挚多么稀缺,不明白金子般的心该是什么样——他们连一个人的心灵可以有多美好或多丑陋,都茫然无知。

高考生,太简单。向来爱写生离死别、写世事不顺遂,造一出出悲剧,好骗阅卷者几滴廉价的眼泪。好的悲剧,该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也该有“深渊旁的一朵小花儿”——可有多少人,是在还记得高考题目的年纪,明白了这两句话到底在念叨个啥么?

于是,你让他叙事,他只好胡编乱造、坑蒙拐骗,把一个本来就虚假不堪的故事掐头去尾,好在有限的字数内填进神经病一般的哭哭笑笑;你让他抒情,他只好东拉西扯、为赋新词强说愁,搜肠刮肚将辞藻砌成臭不可闻的垃圾大山;你让他议论,他也只好强词夺理,生搬硬套说人性,拉来真假黑格尔贝多芬爱因斯坦陪绑,就为了论证一个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但你只能认了命题人他那个牛不喝水强按头的歪理。

其实,考生们的挣扎,不是为了说清哪个狗屁不通的歪理,而是为了给那些在计算机屏幕前红着眼睛窝囊了一天、已经开始“看点给分”的阅卷者,上点儿眼药。

读过许多高考阅卷者的日记一类书札,见得他们一次次地摘录了作文中可笑的段落,进而抱怨学生水平的“低幼”。我却想问,一群无能的命题者既已作出此类低劣试题,你又哪儿来的过剩的脸面,倒打一耙,反过来指责学生的“低幼”呢?

是的,你会指责我站着说话不腰疼,说我这是罔顾国内优质基础教育资源高度稀缺且极度集中的事实。是的,这些指责,我都承认。而且,我甚至认为,国内的基础教育,在资源如此稀缺的情形下,能做成这样,已经非常不易,称得上是某种成功了。

可是,我就想问,咱就不跟清北自招、巴黎高师录取考试的作文题目比了,咱难道就不能跟臭大街的托福 、GRE 和 SAT 作文学学,学一学他们的命题思路和标准化水平么?哪怕,只是跟考研作文命题那样,也不至于如此糟糕啊。就算可能涉及政治敏感,可高考命题人有那搜肠刮肚的能耐,有那编造小确幸、玩儿小矫情的功夫,就不能弄出个政治上不敏感、评分容易实现标准化的好题目?

至少在美国和法国,语文考试命题——特别是作文命题——是集中精力考察学生的逻辑的。举个烂大街的例子。托福 iBT 里有这样一道许多人都写过的作文题目:我们该不该支持自己国家的国产商品?题目中明确告知考生,正反论点无所谓,但你得把道理说清楚。这道题,也许一点儿也不“深刻”,可它真是让人看着舒服、能够下手,且能实实在在地考察考生论述能力的题目。

也许会被人说是“美分”,但反观国内的语文考试(不仅是作文,还有大小阅读和语言运用题,此处不赘述),在“考察逻辑能力”这一点上,不仅彻底缺位,还几乎一直在做着相反的事儿。我所见过的作文高分者,却常常不能说清一个简单故事、不能讲明一个简单的道理;堆砌辞藻的习惯,甚至使一些人不能写出一个晓畅的句子。

今日, 某些发生在公共领域的争论中,我们看不到任何有理有据的论辩,却总见得一群情怀党和大小无赖,用尽各种手段攫取话语权后,大放厥词。不知此事,可否向仍然算是“教育指挥棒”的高考归因。

奈何,现在的高考语文命题者,根本没有往公平、可操作性强、逻辑可靠之类的方向上探索,只是一如既往地自以为深刻着,诞出些矫情做作又虚伪的怪胎。这样的命题思路一日尚在,以后的高考语文试题——特别是作文试题,就会又一日地馊腐,催人呕吐而啼笑皆非。

令人绝望的是,高考作文命题乃至整张高考语文卷子的命题者们,早已经在错误的路上飞奔许久,积重难反。

小学时候,有个因为成绩不好而被班主任各种歧视的同学,在一次作文中,稚嫩质朴却又感人至深地,写他对舍甫琴科的迷恋,写这位球星纵横的英姿,写他自己的喜怒哀乐如何被这位球星的一颦一笑牵动,写他如何在 AC 米兰于欧冠被淘汰后与舍甫琴科一同哭泣。在我看来,这篇出自“小学差生”的作文,比那篇用来对付高考的《人生如茶》,不知高到哪里去了。可是,那次的考试作文的题目,是无论如何也入不了当下追求“深刻”的高考鸡汤师们的法眼的。它实在是太“简单”、太“天真”、太容易让学生写出真情实感了:

“我最喜欢的________”

时至今日,在我见到的所有中高考作文题中,超越这个早已被小学生们写烂了的题目者,一个也没有。

一个也没有。

呜呼。

via.王力乐,歪楼狂魔。此人大脑不发达,大家都要支援他!
普林斯顿大学 (Princeton University) 天体物理学博士生在读